方力均 《陈家刚》

    总有些废弃物,一片纸屑,一块布头,一个塑料袋、一节废电池、破鞋子、废牙剧、旧包装材料…  
    我们常遇到垃圾,有时是垃圾车的颠簸、或密封不严的结果;有时是一个村落,一片居住区的排泄物;  有时非常壮观。90年代中期,同朋友们偶然跑到北京西部、八大处背后的山沟里,零星的村子已经迁移的差不多了,偶尔有些老、病、幼、残的村民在路边张望我们;整条的大山沟被当做垃圾场,填满了,填到了山顶的高度,在山顶的高度连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路边平地或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果园,可以想像曾经的繁盛;如今枝头上挂着白、黄、粉、红、兰各色,猛一看,像花的海洋;看仔细些,原来是废塑料袋们随着风摇摆着。

    还有一次,开车过攀枝花,差不多同样的景像:废弃的矿石碴土将若干个大山沟填满,在原本山顶的高度连成一片,平平坦坦的庞然废弃物,几层楼高地堆在人们生活的头顶上,大江边;真难相信是人为的结果,庞大的规模令人恐惧。

    在西部四川、贵州的山区,散落着很多‘三线城市’。当年因为战备的需要,曾一度辉煌。如今,曾经投入了大量资源和人力的城市,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这个世界里,就象垃圾堆中我们曾经精心设计的包装盒、礼品袋,像刚才那条沟中的塑料花。
     陈家刚用古典油画的摄影手法,甜兮兮地记录下被遗弃的城镇、工厂、建筑、工业废弃物们; ‘人’的无效劳动成果;和更令人悲哀的废弃物一一制造废弃物的主人:‘人’本身。
    一幅建筑物的图片,初看象正常的工人集体宿舍;那种建筑随处可见:各地的国道旁、属于那个年代的招待所,等等。待你静下心来,异像慢慢呈现:门没有了,窗没有了,门窗上面的所有水泥过梁没有了;再仔细看,以仰视的角度拍摄的建筑,居然只存有看面一堵墙,天空透过二三层空洞的窗户,自由地飘浮。  它居然还是一幢建筑;但我们必须用自乙的经验修复它,在修复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进入特定的历史。
    自此,原以为在观赏古典风光照片的我们被引到一条特定轨道上,人的曾经的劳动价值被贬到只剩少量原材料,于是生命的价值也被贬至如同废物。  
    药渣本来就是药本身,只是有用的成份被榨干了。 或者粪便本来是个香脆的苹果,只是营养成份被吸去了…就如同我们身旁、街道上、垃圾场里到处可见的那些垃圾的命运… 我们曾经无数次从影像、图片、文字材料体会那些欢送有志青年,献身穷困边贫或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壮丽场面;但我们的大脑储存空间有限,很难再去追踪轰轰烈烈开始后的发展;那些人和事仿佛蒸发了。 
     陈家刚帮我们续完了老旧故事。也许,他起初希望叙述的是轻松浪漫?或者,他觉得用直白的手法还不够残酷?  
    那些活生生的人们:有些麻木着、有些旁若无人、有些乐滋滋的;不知经过怎样的暗示,都明白地成为被弃物;一些劳作中的人,肌肉是结实的,表情也坚定,踏踏实实地工作,却仿佛一个壮汉,使出解数渴望从被人嚼过的甘蔗碴中再嚼出点滋味来。  
    也许陈家刚觉得太过压抑,或者想给观者点希望;要不只为了产生对比;他在有些照片中生硬地安插进年轻、时尚的美丽女子,在都市中,这样的身影并不少见,但在照片里,却生出异常的反应:就像刚才那个壮汉,他身旁就有充满汁水的新鲜甘蔗,但他好像从未见到,他努力使出浑身解数,渴望从被人嚼过的甘蔗碴中再嚼出点滋味来一一这是命运一一他曾经是创造者,但如今被遗弃了,他被自己的创造物所困,只好一遍遍地咀嚼早已不可能嚼出的滋味一一它是被弃物,只能在被弃物中找寻养份。 永远在反复的游戏;依旧貌似人的身体,但价值不在;欢送的锣鼓声和鲜花也早不在;连悲哀也不愿于它们相伴。假如不是陈家刚们偶尔的镜头,它们根本不曾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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